作者丨鄧哲敏

編輯丨齊銠湧

近日,一場疑似「學術造假」事件,在國內學術圈掀起了軒然大波。

事件的暴風眼,來自剛結束的頂級學術會議 ACM MM 2026,這場國際多媒體領域頂會上的一篇 Best Paper,被指出諸多疑點,質疑它可能存在的造假行為和國際頂會最佳論文這個 title 的含金量。

AI科技評論(雷峰網(公眾號:雷峰網))梳理了事情的來龍去脈,並獨家聯繫到這篇論文的通訊作者。

01

緣起

11 月 14 日,ACM MM 2026 於巴西閉幕,因為 AI 時代的來到,這個會議備受學界關注。

這次疑雲的主角,是 17 篇最佳論文中的一篇,題目為《Clifford-Algebra-Based Geometric Feature Fusion for Real-Time UHD Low-Light Image Enhancement》。

這是一篇關於如何用 AI 將圖片變得更明亮的工作,方向熱門,不少學者在這個領域耕耘數十載。讓人驚訝的是,論文第一作者 Xiaohan Wang,來自西安電子大學本科二年級。

一個大二學生的第一篇論文,拿下頂會最佳。

名單頁往下拉,通訊作者一欄,名字後面沒有帶大學或研究所,而是 Independent,獨立研究者。

在學術圈的脈絡裡,這個署名通常對應兩種人。一種是不需要單位的,功成名就,頭銜已經比機構響亮。另一种是没有单位的。

本是獨立研究者帶著天才少女潛心研究,勇闖國際頂會,拿下 Best Paper 的勵志敘事,卻因為接下來發生的事,演變成一場學術是否造假的輿論風波。

02

論文

根據AI科技評論調查,最早的質疑出現在 11 月 14 日,有人在知乎提問,如何評價這篇 Best Paper。

提問者自稱在 low level vision 領域做了多年研究,率先回覆了自己的提問,列出 5 個問題。

第一,故意压低对比方法。論文拿沒在資料集上訓練過的舊方法和自己訓練過的方法比較。

第二,把合成数据说成实拍。論文稱測試數據是真實世界拍的照片,但原數據集作者寫過,數據是電腦合成的。

第三,强者没进比赛。比自己厲害的方法只提了名字,沒放進比較表;放進去的,都是一些無監督的方法。論文自己的成績是 20.56 分,連 2018 年的一個老方法(21.67 分)都打不過。

第四,可疑的用户打分。论文附了一份用户研究,48 个分项全部整齐地以 .x0 或 .x5结尾,没有一个落在别的位置,还有 5 个分项一模一样。這種分佈自然出現的機率,是 3.55 × 10³³ 分之一。

第五,核心賣點名不副實。論文題目裡疑似碰瓷了高數燈塔“克利福德代數”,但把論文裡的公式拆開算,其實就是“兩個數相乘再求和”這種最普通的操作,跟高等數學關係不大。

這篇貼文很快引來領域內研究者們的關注,通訊作者也親自下場回應,喊話質疑者「大膽復現」。

有來有回的學術對線,引來了更多關注。

很快,另一位答主(清華大學電子資訊在讀碩士)嘗試復現。他认可了论文的工程路线,但对研究动机、基线比较数据提出了更全面的质疑,直指一作学术训练不够、通讯作者指导不到位、会议评审不严格。

摘自知乎答主結論部分,完整回答請見:https://www.zhihu.com/question/2104933122630476610

由於論文沒有開源,所以圍繞數據的質疑,既無法被證實,也無法被證偽,雙方隔著一層毛玻璃互相喊話。

11 月 17 日,有人把視線從實驗部分挪到了參考文獻:論文的第 12 條引用,指向一篇不存在的論文;第 47 條和第 51 條,作者信息與真實文獻對不上。

三處錯誤分佈在清單的不同位置,且類型不同,不太可能是「手滑」。

給不了解學術倫理的讀者科普一下,引用幻覺屬於嚴重的學術不端行為。光是第 12 条虚构参考文献,就足以构成撤稿级别的后果,因为从性质上来说,这代表作者在论文的论证链条中植入了无法追溯的虚假支撑。

圍繞論文技術細節的討論需要門檻,引用問題就大眾得多。随着这一指控被证实,讨论升级。

03

作者

對論文的疑問,很快就轉到了人身上。

先是一作,Xiaohan Wang,西安電子科技大學本科二年級。公开可查的论文,只有这一篇。在这个领域,一个博士毕业多年的教师,整个职业生涯都不一定能摸到 Best Paper,这个大二学生的第一篇论文就拿到了。

更多的討論集中在通訊作者身上,鄭卓然,作者資訊沒有填寫所在大學或研究所,而是「Independent」。以獨立研究者身分作為通訊作者發表論文,本無可厚非。然而,有人放出截圖,今年 8 月,鄭曾在小紅書發帖,提供明碼標價的論文指導服務。

公开为特定研究方向提供有偿服务,并承诺“保质保量”,这已经超出了正常的学术交流范畴,具有明显的商业交易性质。 “中之前5000,中了以後5000”,暗示了服務價格與論文能否被錄用直接掛鉤。這很像一種風險代理模式,即論文發表成功後再支付尾款。

高亮处理的“全程指导”也处于模糊地带,如果实质是替学生完成核心工作(如提出 idea、撰写代码、修改论文至可发表状态),那么这就越界到了代写的范畴。即便只是提供想法和修改,但結合付費前提,其性質也容易滑向學術不端。

一石激起千層浪,網路上關於鄭卓然身分的討論愈演愈烈。有人怀疑他在保研机构接私活,通过指导论文,帮助学生推免;还有自称接近他的人士说,他曾在齐鲁工业大学任教,因为简历造假,已被开除,现在对学生谎称自己是国防科技大学的。

公開資料顯示,鄭卓然博士畢業於南京理工大學,在中山大學擔任博士後,之後入職齊魯工業大學。

關於他目前的教職狀態是否存續,暫無可考的公開資訊。在他的學術主頁(Open Review 和 Research Gate)上,所屬院校顯示為南京理工大學,知乎簡介寫的是“計算機博士,專注於 low level 視覺任務和表示學習”,小紅書簡介是“計算機博後(中山大學),計算機學部老師,計算機視覺”,都沒有明確提及教職。

鄭卓然的知乎帳號首頁

AI科技評論(雷峰網)注意到,鄭卓然最新的一篇成果(11 月 3 日 提交至 arXiv),共八頁,參考文獻三條。作者欄兩個人,一個是他,另一個署名“DouBao”,和字節跳動的AI助手豆包,拼音一字不差。

18 日上午,鄭卓然公開表示:「由於我的監管不到位,我們決定撤稿。」隨後,他陸續刪除了在小紅書、知乎等平台的多條回复,並把小紅書主頁內容清空。目前,圍繞著這次爭議,他在公開平台留下的回覆基本上僅剩宣布撤稿。

有人發現,鄭卓然的博士後導師任文琦突然把他移出了自己的課題組名單。

04

回應

18 日晚,鄭卓然接受了AI科技評論採訪,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。

鄭卓然對於網路上的內容做了一一澄清。首先,之所以標註 Independent(獨立研究者),是因為在指導這篇工作期間,鄭從齊魯工業大學主動辭職後,沒有找到工作,所以沒有單位可掛。

網上上傳他“簡歷造假被開除”,他堅決否認:信息在網上都能搜到,包括發過哪些論文,怎麼造假?鄭卓然說,真實的情況是,他離開齊魯工業大學後,gap 了一段時間,之後進入國防科技大學。

談到網路上對他指導論文涉及利益往來和流程不正當的質疑,他的回答是,沒有利益往來,出於友情,指導了這個一作。至於所謂的加入論文工廠,鄭的原話是:“我可以發毒誓,沒有加入任何論文工廠或機構,儘管他們多次找我。”

同時,鄭提到自己做科研的初心一直是非常純粹的,他和他的學生,在硬體上都是非常拮据的,卡是閒魚上租的,服務器到期了,原始數據就會丟失,所以他一向對學生比較push,組會的節奏是幾天一次。

鄭提到,有人攻擊他的大學學歷僅僅是棗莊學院,對此,他毫不避諱自己的科學歷,認為這不影響自己對科研的追求。

一篇論文從投稿到 Best Paper,要過四道門:審稿人打分,AC(領域主席)做錄用判斷,程序委員會終審,最後由獎項委員會遴選出 Best Paper。有網友說,論文本來在 AC 審核階段就被明確拒稿,架不住三個審稿人給了滿分 5 分,暗指論文團隊與會議方有勾連。

鄭的版本完全是另一個故事:論文的初始評分處於中游偏後的位置,是修改稿扭轉了局面;今年年中,收到中稿消息時,AC 給出的意見是推薦 poster;一兩個月後,收到郵件,論文被評為 oral;頒獎前一天,才收到短信,得知論文入選 Best Paper。

收錄論文的系統介面,鄭卓然提供

修改的關鍵在於突顯了應用價值:這個方法可以部署在安卓手機端,具備商業化前景,而多媒體應用賽道看重的就是落地性。修改之後,三位審稿者一致給予 5 分。

演算法沒有造假,是他最想澄清的一點。鄭卓然引用知乎上清華碩士的復現結果,他稱論文從表現和參數量各方面來看,都基本上沒有問題。獎項由外方主導的評審團選出,鄭卓然方無從操控,「真要是有操作,也不至於在巴西找熟人替我們上台領獎」。

問及幻覺引用,鄭卓然表示自己帶的學生多,沒法逐條核對每篇稿子的每一條文獻,提醒過學生無數次,但還是出了事。一作是第一次投稿,經驗不足,他認為責任主要在自己,同時打算暫停研究工作,一年後再重新出發。

此外,鄭希望透過我們向大眾傳遞三個訊息,第一、他正在考慮進入產業界,希望能做出一些新的工作。同時“希望學界再給一作一個機會”,最後他強調“西電是一個好學校。”

關於這篇爭議論文,團隊所有作者一致同意撤稿,已經發送聯名郵件給會議主席郵箱,請求撤稿,並提到「如果兩天內未得到回复,會再次催促加急」。

05

評審

在AI科技評論看來,這篇論文之所以能穿過四道評審門,走上主會最高領獎台,ACM MM 2026 本身的獎項結構和審稿生態,提供了一些更具結構性的解釋。

2024 年和 2025 年,ACM MM 主會都只頒了一篇 Best Paper,另外還有 Best Student Paper。 25 年 12 月,ACM MM 指導委員會通過新規,考慮到論文投稿數增多,2026 年將按照主題從錄用論文中評出約 5% 的 Outstanding Paper,再從中選出約佔錄用總數 1% 的 Best Paper。

截取自《Report of the December 2025 vote of the ACM Multimedia Steering Committee》,下稱“《評獎指南》”

今年 ACM MM 主會共錄用 1703 篇論文,頒發 17 篇 Best Paper,符合官方公佈的評選比例。

但一屆學術會議的「最佳」論文,竟有 17 篇之多,依舊超出人們對頂尖論文的想像。

近兩年,AI 領域頂會的投稿量一路攀升。 ICLR 的年度投稿,從 2018 年的 1013 篇,漲到了今年的近兩萬篇,八年翻了近 18 倍。投稿量暴漲,審稿人卻跟不上。一位擔任過頂會領域主席的研究者說,過去一個審稿人的負荷是兩三篇,現在動輒十篇。

審稿質量,在肉眼可見地下滑。今年 ICML 首次做了全量公開復現審計,168 篇口頭報告論文,能復現八成以上結論的,只有 8 篇,不到 5%。幻覺引用也不是這次的爭議論文獨有的問題,就在今年,ICLR 也出現了帶有虛構引用的 AI 生成論文。

引用一篇不存在的文獻,不需要專業能力就能驗證,卻穿過了審稿人、AC、程序委員會、獎項委員會四道門,一路暢通,最後掛在一篇 Best Paper 的公開版本上。

與其歸咎於某一位審查者的失職,不如說這是評審體系在投稿洪流下的系統性失守。

AI科技評論注意到去年改革後的《評獎指南》,對大會主席和 PC 進行了更嚴格的迴避,以確保評獎的獨立性。

而AwC 的職責是“討論決定 Best Paper”,文件中沒有包含“對候選論文進行引用真實性核查”的條款。這意味著如果引用問題沒在審稿階段被攔住,評獎階段理論上也沒有機制去攔截。

除了流程上的“不核查”,值得關注的還有評獎環節的實際承載力。 17 篇 Best Paper,或許是失守的另一面。從唯一最佳到按賽道各分一個,看似認可更多好工作,實際情況可能是:當最佳可以批量發放,它的含金量也就被稀釋了,一些應該更嚴格的核查也就最終流於表面。

目前,關於爭議論文,ACM MM 2026 Program Co-Chair 嚴駿馳向AI科技評論確認主席團已收到撤稿申請郵件,並將在近期決定是否做出官方公開回應。

這場由「大二學生+獨立研究者」拿下頂會最佳引發的風波,最終會以一篇論文的撤稿畫上句號,還是將成為倒逼頂會改革評審與評獎機制的契機? AI科技評論將持續關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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