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幼稚園陸續消失，一場育兒焦慮的退潮
顯微故事
2026.11.11 14:59
· 來自上海
全文5263字
文 | 顯微故事，作者 | 蔡玉，編 | 方園婧
曾經懸在無數家庭頭頂的 “入學難”，好像悄悄退出了公共討論。
它曾經是一代人的集體記憶：懷孕就要搶建檔，入園名額一票難求，學區房的價格牽動全城。
短短數年，這套焦慮鏈正在鬆動。變化藏在官方數據裡：全國幼兒園數量在 2021 年抵達峰值，到 2025 年，四年之內，六萬多所幼兒園陸續退出。
一條又一條幼兒園關停的消息劃過訊息流，大眾記住的往往只是冰冷的統計數字。
數字背後，是被這一場人口浪潮裹挾、完整走過起落的普通人，很少人聽見他們的聲音。
本期顯微故事講述的是身處這場劇烈轉向裡的人：
他們之中，有的人當年在醫院樓下排隊，拿到了那一年最後一個建檔號，十年之後，家週邊三所幼兒園先後貼上封條；
有人當了六年幼兒園園長，在園所落幕那天，陪著老師們把滑梯、教具、平板一件件清點、變賣；
還有學生提早規劃考教師編制，從大一大二就開始埋頭準備，等到終於上岸，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是全班為數不多的幸運兒。
以下是關於他們的真實故事：
曉雨經常覺得有點愧疚，把大兒子生在了2016年，“沒生對時候。”
如今看來，那一年是全面二孩政策落實的第一年，正趕上生育高峰。曉雨還記得，早在備孕的時候，她就要提前做好建檔攻略。
她是非京籍，想在北京的公立醫院順利生下兒子雖非難事，但「攻略」上的每一步都要按計畫執行，缺一不可。
當時，想尋得一個好的三甲醫院產科，「如果你從懷孕那天就去建檔已經來不及了，醫院的檔案最遠可能已經排到了你預產期的八個月後」。
備孕期間，曉雨天天刷到各種新聞，“號販子開價上萬”“有人去燕郊生產”，看得她惶恐不安。
為此，她在計畫要大兒子之前，就預留了幾個月專門研究建檔攻略：在指導建檔的公眾號裡，記下各大醫院產科的信息、建檔的緊張程度，再篩出離家最近的那幾家。
選完醫院還不夠。測到懷孕的那一刻，下一個流程就得馬上跟上，社區建冊。當時北京的要求是，夫妻雙方非京籍、要在北京生育的，得帶上身分證正本、暫住證，以及確認懷孕的B超檢測單，去社區領取母子健康檔案。
拿到檔案，才能去醫院排隊建檔。各家醫院的門檻還不一樣，有的確認懷孕就能預約，有的要懷孕滿6週，還有的，得B超單裡顯示出胎心胎芽，才「有資格預約」。
「那時候不是我選醫院，是醫院選我。」她最後挑了一家不以產科出名的三甲，離家三站地，產科也不擠。輪到她那天，她讓老公凌晨四點出門。四點半到，樓底下已經擺了一排馬扎，有人帶了保溫杯，有人裹著軍大衣。七點放號，他拿到了最後一個。
從那以後，曉雨發現，大兒子成長路上的許多事情都需要靠「提前籌謀」。月嫂要提前約，幼稚園要搖號，打個疫苗也最好要她提前請假工作日錯峰，不然就要在周末排很久的隊。 「週末的衛生站烏烏泱泱的，人那麼多，還不知道打的是疫苗，還是傳播的是病毒。”
小學就更不用提了。如今大兒子四年級，他們的年份是全校班級數最多的，有5個班，但鄰居兒子所在的一年級，今年只招了3個班，每個班的人數還沒有超過35個。
有了小兒子的對比，曉雨對大兒子的愧疚就更被拉滿了。
2021年，大兒子讀中班，一家人搬到了重慶，過了兩年，曉雨的小兒子出生。從建檔那一刻起，曉雨就覺得一切都很不一樣了，之前大兒子的「搶號」經驗完全用不上，建檔不排隊，去了就能建。
她以為生老二還要提前備好各種證，沒想到，重慶的「出生一件事」是2023年3月27日全市上線的，一表申請、一網通辦，材料一項都不用交，官方給的效果是：80天壓到5天，14個環節壓到2個，跑7次變成一次不跑。
今年9月，小兒子進了當地一所公辦幼兒園，全程都很順利。曉雨回想起，當初給大兒子找幼兒園時，她看過幾家民辦園，挨個進教室轉了一圈；今年小兒子要報名，她又去了一趟，三家都關了門。
一家改成了養老院，開在商場旁的那家，現在是一間名創優品，還有一家關得最早，到今天還空著，沒租出去。
輪到小兒子大班的時候，正好趕上國家的免費學前教育，三年幼兒園，交兩年，免一年。 2025年8月，小兒子2歲的時候開始有了育兒補助。一年3600元，發到滿三歲為止。他是2023年8月生的，依政策折算，從2025年1月補到2026年8月，一共二十個月，六千元。
“小學應該就更不緊張了”，曉雨說，現在身邊幾乎沒什麼人在聊學區房的事情了，等老二要上小學時候，一年級的孩子應該比現在還要少很多。前後的對比反差太明顯，讓曉雨有點唏噓。
最近一次接小兒子放學，她和園門口的保全老王聊了幾句，老王也感慨，孩子越來越少了。
「前幾年，總有家長主動來保全室問我，學校啥時候開始招生，招生老師電話多少，現在基本上沒人來問了。」老王說，聽老師和校長聊天的時候，他們也說現在孩子不好招，打算把一些空出來的班級挪出來做託管，收兩歲多的孩子，把招生的年齡放離，多拉點生源。
老王他們的園還在想辦法，可有些園，辦法還來不及想完，園先沒有了。
Elaine管過其中一所。 2016年起，她受聘於廣州一家教育集團旗下的民辦幼兒園做園長，直到2022年，這所園關停。現在她的工作，是保險代理銷售。
16、17年那陣子，招生的事她沒煩惱過。
她的幼兒園收費在廣州當地不算高，5,000元一個月，含半天外教課，外教都來自英語母語國家。這所幼兒園背靠的教育集團在當地排得上號，旗下還有私立小學和中學，中學走國內、國外升學雙軌，不少家長衝著這條升學路報名，所以生源一直不太發愁。只要園裡在公眾號發招生推文，大眾點評上掛電話，隔三差五就有家長打來約探園。
2020年，疫情來了。園裡接二連三地封控、隔離，開開停停，招生的節奏也慢了下來。
一開始還有人打電話諮詢，後來電話少了，要往社區投廣告，再後來要發動兼職去社區門口發傳單。 Elaine把小紅書、公眾號挨個研究了一遍，想試試自媒體能不能帶點生源。
可壓力最先都是由園長承受的，而老師們，往往是最後被突然通知的那一個。
Ruth是園裡的幼師。被通知遣散的前一周，她剛給孩子們佈置了周末的實踐任務：在家長群上傳自己做了家務的視頻，撿秋天的葉子做一張剪貼報，做得好的，國慶假期回來當眾表揚。
假期還沒過完，倒數第二天，Ruth接到了園長的通知——集團決定結束幼兒園的業務，以後只做小學和中學，老師和工作人員有正常賠償。
緊接著，她要做的第一件事，是通知各班級的家長，約時間來園裡簽字，領回預繳的學費。
Ruth和Elaine不是個例。教育部的統計公報裡，2021年全國幼兒園29.48萬所，是歷史最高值，那一年全國還新開了3117所，可同一年，在園幼兒已經開始變少，少了13萬人。
到2025年，全國剩下23.19萬所幼兒園，四年少了6.29萬所。這批缺口對應的是一條一路向下的出生曲線：2016年，全國出生1,786萬人，到2023年，只剩902萬人。
關得最快的，就是民園，2021年全國還有16.67萬所，到2024年只剩13.55萬所，Elaine的園就在其中。幼師同樣在減少，從319.10萬人降到261.26萬人。
關停那段時間，Elaine帶著老師們整理園裡剩下的東西，能轉賣的都掛出去賣：孩子午休的床，遊戲室裡的滑梯和減震氣墊，上課用的平板，還有教室裡的桌椅和書櫃。
Ruth和同事一邊整理一邊哭，她說不太清楚哭的是什麼。告別來得太突然，和孩子們的，和這所園的，那些原本裝著回憶的東西，要自己一件一件盤完，再一件一件賣掉。她也隱約覺得，自己在跟最喜歡的行業道別。
幼兒園關停不只是這一所園的事，生育率往下走，幼兒園必然大面積縮招，幼師也不會再需要這麼多。她沒想好以後要去哪。
Elaine想得比Ruth早一點。她較早感知到了變化，提前做了一些心理準備，計劃先歇一陣，在家陪陪自己的孩子，順便準備轉行。
憑著英語專業和教育經驗，她想去別的民辦學校試試教英語，也多線操作，試試保險代理人。
招生這幾年，她認識了不少家長，大多家境寬裕，對孩子的未來有所籌謀，在她看來，把這些年攢下的人脈慢慢變成生意，是相對可行的一條路。
Ruth則海投了一陣履歷，最後去了一家體能訓練機構當招生老師。 「我還是喜歡小孩。」Ruth說，她當初做幼師，就是喜歡有孩子的環境，沒有爾虞我詐，跟孩子溝通簡單又愉快，還經常能收穫孩子們給她的情緒價值。
但這家機構能做多久，她也不樂觀。生育率下降影響的絕不僅是幼兒園，所有學齡前機構，都會先感受到陣痛。
2016年到2026年，這條教育鏈像海浪，浪打了十年。最前面那幾波，看起來是慢慢拍在沙灘上的，散進沙子的縫隙裡，沒有聲響。
幼兒園就是這樣關掉的。可浪不只這一波。後面的浪一陣接著一陣湧來，一陣比一陣高，隱隱有了海嘯的樣子。
接下來輪到的，是小學、中學、大學，是越來越擠的升學，是一年比一年多的應屆生。
2026年，全國大學畢業生預計將達到1,270萬，比前一年多48萬，又是歷史高峰。此外，同一年的公務員國考有371.8萬過審，而計畫招錄的職位只有3.81萬個，也就是說，平均每個職位有98個人競爭者。
齊夢就是擠門的人之一。她是2026年應屆生，從一所211大學的音樂系畢業，現在的身份，是曉雨大兒子的鋼琴家教。
其實早在前幾年，齊夢就已經知道今年工作不好找這件事了。她從大一、大二就開始鋪路：鋼琴和單簧管之外，再學別的樂器，又單獨請了一位聲樂老師，把就業的可能一點點拓寬。
閒下來的時間，她就到曉雨這樣的家庭裡做鋼琴家教，賺一點生活費。只是家教賺來的錢，大部分都交回了專業課的課時費。
她想著把自己存成考編市場要的樣子——如今音樂教師的編制考試，要求會編舞、會編曲、還得會不止一門樂器，多才多藝一門手藝，就多一分把握。
但留給她的機會比以往更少了。
江西全省的中小學教師招聘，2021年還有1.3萬個崗位，到2025年只剩2100多個；廈門最熱門的思明區幼兒園教師崗，招3個人，過審的有301人。
考場裡坐著齊夢的同學，也坐著那些已經在代課講台上站了幾年的僱員制教師——他們沒有編制，得跟應屆生一起，擠同一張考卷。
好不容易，齊夢考上了，成了全班工作找得最好的一個。同宿舍的人，有人去留學，有人在家全職備戰考研考公，準備二戰，還有些人到現在沒有落。但上岸之後她才發現，2027年的編制計劃，比2026年還要少。
培養幼師的學校也在悄悄掉頭。廣州有一所幼兒師範高等專科學校，2025年新設了智慧健康養老專業，教人怎麼帶孩子的學校，開始教人怎麼照顧老人。
眼下，這條教育鏈的末端仍在不斷擴招，以容納曾經還算旺盛的生源。 2025年，「雙一流」大學的大學部宣布再擴招2萬人。
教育部部長懷進鵬曾預測，高等教育學齡人口將在2032年達到高峰。時間差就卡在這裡——2016年出生的那一代人，2034年前後才輪到他們進大學，那時也將是高考競爭壓力最大的時候。
但等到曉雨小兒子高考時，人數又會陡然下降，隊列比哥哥那一代短了一半，浪潮傳遞到那時候，才算真正退下去。
齊夢考上編制的那個秋天，還在給老大上課，入職通知沒下來之前，家教先做著。
曉雨和齊夢聊起那個七年前的凌晨，她老公是如何在醫院排隊，拿到了最後一個建檔號。
雖然齊夢沒有經歷過，但好像也能感受到這種焦慮的情緒，就和她每天刷新報名系統和考試成績一樣，去搶那個百里挑一的崗位。
育兒的焦慮正在退潮，但沒有誰真正贏得這場改變。
傍晚，曉雨去接小兒子放學的時候，老王照例站在園門口，看孩子們一個個被家長接走。等最後一個孩子出了門，他把鐵門合上，落鎖，再拉兩下，確認鎖好了。
這套動作他做了很多年，只是門裡門外的聲音，一年比一年輕。
消失的幼兒園，被賣掉的滑梯，百里挑一的教師編制，都是同一條曲線投下的影子。舊的困境淡去，新的抉擇正等待後來的普通人。
老王合上鐵門。只要還有孩子，這扇門就會在隔天準時打開。只是屬於這一代的故事，已經不一樣了。
（本文人物應受訪者要求，均採化名）
敬原創，有鈦度，得讚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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