圖像來源,Getty Images

「候選人背心有粉紅色、黃色,還有各種親子取向的吉祥物,光看顏色根本判斷不出黨籍。」呂女士這樣形容新竹市的選舉景色。

今年37歲的呂女士,出身於「綠營票倉」台灣南部,近年來搬到新竹後在科學園工作。隨著台灣「九合一」地方選舉倒數,她經常看見議員候選人在街頭拜​​票,但讓她意外的是,鮮少看到藍綠跟政黨色彩。

「(新竹市民)通常不會(政治)表態。但我覺得我們這代,也許一些同齡竹科工作者也是,都是力求改變的。」

在前屆地方選舉中,新竹市是民眾黨唯一贏得執政權的縣市,也被視為今年選舉「藍白合」的重要示範區。

現任市長高虹安尋求連任,她這次雖已退出人民黨、改以無黨籍身份參選,但學者指出其選情不僅將影響雙方未來合作模式能否延續,也可能牽動2028年全國大選的政治佈局。

圖像來源,BBC CHINESE

竹科重鎮為何成為高虹安的基地?

新竹市的政治生態變化與產業發展息息相關。作為台灣高科技產業重鎮,新竹近年吸引大量外來人口移入,選民結構與傳統藍綠優勢區不同。

呂女士五年前搬到新竹,與丈夫都在新竹科學園工作,選擇在此成家育兒,也見證了這座城市成為台灣第三勢力的重要據點。

2022年地方選舉中,當時民眾黨籍的高虹安以45.02%的得票率選任新竹市長,使新竹市成為民眾黨在當屆選舉中唯一取得執政權的縣市。

End of 熱讀

「當時高虹安的競選總部就在我家附近的精華地段,很大、很明亮,總是人潮不斷。」呂女士回憶道。

呂女士那次沒有投票,但她認為身邊支持高虹安的人當中,不乏像她一樣在新竹科學園區工作的年輕專業人士及其家庭。

該次選舉,高虹安在竹科週邊多個裡取得超過六成選票。其中,以新竹市東區的龍山里、埔頂裡與關新里等科技從業人口集中的新興住宅區最為突出。

這些地區近年隨竹科發展快速擴張,吸引大量外地移入的科技業人士,其中龍山里與埔頂裡更分別為新竹市人口最多與第二多的里。

呂女士就住在龍山裡。這是位於竹科主要聯外幹道旁的新興住宅區。她對BBC中文解釋,這裡的優勢在於房屋較新、學區不錯,生活機能也相當便利。

「居民大多是家庭型住戶,不少剛到竹科工作的年輕人,都會選擇落腳在這裡。」

另一位新竹市民、49歲的張女士曾在2022年投票支持高虹安。她就住在呂女士隔壁的埔頂。

2022年市長選舉中,埔頂有61.4%的選民將票投給高虹安。

張女士向BBC中文表示,她過去傾向支持國民黨,近年來則轉而支持民眾黨候選人,「我認同柯文哲這個人跟他的理念,他很真實,不會說謊,所以投給他支持的對象。」

她認為,高虹安市府團隊推動竹科週邊建設,包括改善交通措施,以及在她家附近完成一座橫跨通往竹科主要幹道的人行陸橋。

「今年投票仍會支持高虹安。」她說。

一名不願具名的地方人士向BBC中文表示,該地區近年大量移入的竹科專業人士,成為高虹安的重要支持基礎。 「高虹安年輕、具理工背景,某種程度上就是他們的『同溫層』。」

他認為,當地居民多屬中間選民,相較於政黨立場,更重視候選人的施政表現與政策主張,其中以學區劃分與交通改善最受關注。

新竹:「非藍非綠」最大票倉

這些高科技產業背景的外來移入人口,重塑了當地政治生態。

台灣東海大學政治學系教授兼系主任張峻豪向BBC中文表示,新竹聚集大量具理工背景的專業人士,以及來自各地的年輕移入人口,「這種社會結構有利於第三勢力政黨發展,也使傳統藍綠政黨的影響力相對弱化。」

根據政治學研究,年齡愈高的選民通常擁有愈穩定的政治態度與政黨認同;相較之下,年輕選民的政治傾嚮往往較不固定。

官方統計顯示,新竹市過去30年人口增加約10萬人,成長幅度達28%。與此同時,新竹市也是台灣人口結構最年輕的城市之一。新竹市65歲以上人口比約15%至16%,低於台北市近25%的老齡人口比例。

張峻豪指出,新竹在2020年前後便已逐漸形成第三勢力政黨的重要發展空間。當時以時代力量為代表的新興政黨,便已在當地建立一定支持基礎。

他觀察,近年幾次全國性選舉觀察,第三勢力已逐漸具備與藍綠兩大陣營「三分天下」的實力,在不少選舉中都能穩定取得約三分之一左右的支持度。

「如果把這種趨勢投射到新竹,它又會被進一步放大。」

2019年,柯文哲創立民眾黨後,逐漸成為第三勢力陣營最具代表性的人物,吸收了相當大比例的「非藍非綠」選票。

2024年總統大選中,出生新竹的柯文哲更在新竹市拿下34.3%的選票,是他在全台各縣市中的第二高得票率。第一高得票率則在新竹縣。

End of content

選情變化:高虹安與對手支持度拉近

呂女士也曾是柯文哲支持者。她形容自己屬於泛綠陣營,政治立場偏向「台派」。

「我就是被那種『新的』感覺吸引。」她說,柯文哲從政初期以醫師背景投入政壇,作為政治素人參政,代表一種有別於藍綠的新氣象與新政治,因此獲得她的支持。

不過,隨著柯文哲陸續爆出歧視女性等爭議言論,以及捲入司法案件,她認為其在實際取得政治權力後的表現與早年塑造的形像出現落差,因此如今已對他感到失望。

在新竹居住這幾年,呂女士也對高虹安的施政成果感受有限。她認為,高虹安歷經司法風波與停職,實際主政時間不長;雖曾提出多項交通政策與建設規劃,但她並未感受到明顯改善。

「每天騎車走慈雲路上下班,塞車還是很嚴重。」

除了交通問題,子女就學也讓她相當苦惱。她表示,住家附近的小學因學齡兒童眾多實行總量管制,目前仍有不少家長面臨遞補不到名額的情況。

竹科週邊長期面臨上下班高峰時段交通壅塞問題,而新竹市0至14歲人口占比約15%,居全台各縣市之冠,使教育資源與學區規劃成為當地選戰的重要議題。

高虹安於2022年代表民眾黨選新竹市長,其後因擔任立委期間涉及助理費案遭起訴。 2024年一審判決有罪後,她遭依法停職,宣布退出民眾黨。 2025年底,二審改依公務員登載不實罪判決,她隨後依法復職,重返市長職務。

今年,她以無黨籍身分尋求連任,獲得藍白陣營共同支持,對上民進黨候選人莊競程,以及因違紀參選遭國民黨撤銷黨籍、同樣以無黨籍身分投入選戰的何志勇。

近期民調顯示,高虹安雖仍維持領先,但優勢呈現縮小趨勢。 9月公佈的多份民調顯示,她一度領先主要對手約20個百分點;然而,TVBS民調中心11月5日公佈的最新調查顯示,高虹安支持度為46%,民進黨候選人莊競程為31%,領先幅度縮小至15個百分點。

《Newtalk新聞》11月初公佈的另一份民調則顯示,高虹安支持度為38.1%,莊競程為36.1%,雙方差距進一步縮小至約2個百分點。

這些民調結果反映,選情勝負變得更難預測。同時,仍有相當比例選民尚未決定投票意向。

台灣民主法律學會11月17日公佈的封關民調顯示,尋求連任的高虹安支持度為22.7%,莊競程為21.8%,兩人僅相差0.9個百分點;而尚未決定或未表態的選民比例則接近四成。

四種「第三勢力選民」,今年會怎麼投?

政治學者張峻豪觀察,目前民進黨在新竹市的支持度大致回到基本盤,與2022年地方選舉時相近;相較之下,高虹安的支持度則較過去有所下滑。

「現在比較值得觀察的,其實是新竹第三勢力選票的流向。」

他分析,過去被歸類為第三勢力的選民並非單一群體,至少可區分為四種類型:一、長期不滿藍綠黨、傾向支持小黨的選民;二、強烈支持柯文哲的「深白」選民;三、支持民眾黨但認同程度較低的「淺白」選民;四、缺乏固定政黨認同的中間選民。

呂女士也許就屬於第四種中間選民。她對BBC中文表示,自己過去對地方政治較為冷感,已多年未曾參與地方選舉投票。

但今年,她決定將選票投給民進黨候選人。

她解釋,自己不願支持獲得國民黨力挺的高虹安,原因在於不認同國民黨的兩岸路線;另一方面,近期全台選舉氛圍也影響了她的投票意向。 「多少有受到『洋流』效應影響,會覺得各縣市應該一起努力。」

台灣國立政治大學選舉研究中心主任蕭怡靖向BBC中文分析,隨著民眾黨支持度下滑及前主席柯文哲政治影響力減弱,原本支持第三勢力的選民未來將流向何方,成為觀察選情的重要變數。

「部分選民可能回流藍綠陣營,也可能因為對第三勢力感到失望,而降低政治參與。這些人的投票行為其實非常難預測。」

近期多份民調顯示,民眾黨支持度呈現下滑趨勢。 2024年總統大選後,柯文哲身陷多起司法弊案,涉及台北市長任內的土地開發案及總統大選政治獻金等,對其個人政治魅力與號召力產生影響。

「藍白合」策略性結盟何去何從?

這次以無黨籍身分參選的高虹安,在今年地方選舉獲得國民黨與民眾黨共同支持。

10月中旬競選總部成立大會上,除民眾黨主席黃國昌與前主席柯文哲到場站台,多位國民黨政治人物也現身力挺,包括國民黨主席鄭麗文及台中市長盧秀燕等人。

政治學者張峻豪指出,高虹安在新竹市擁有相當高的支持度,使新竹成為觀察藍白合作的重要「示範區」,而此次選舉結果也將檢驗這種合作模式是否具有延續性。

「如果選舉結果不如預期,未來藍白之間的合作空間,以及雙方的談判與議價能力,都可能受到影響。」

儘管高虹安已退出人民黨,但她與該黨仍保持密切互動,因此其選舉也被視為與人民黨未來發展高度相關。

去年底被媒體問及是否恢復民眾黨籍時,高虹安曾表示,自己「跟民眾黨保持非常友好的關係」;民眾黨高層也多次公開表示,現階段高虹安以市政與爭取連任為優先,雙方在地方組織與選戰運作上仍維持高度合作。

11月初高虹安舉行車隊掃街時,雖有跨黨派議員候選人參與,但擔任前導車隊的仍是民眾黨議員候選人。

不過,高虹安近來在接受媒體專訪時,並未特別強調藍白合作議題,而是將自身優勢歸因於新竹選民「選人不選黨」的特質。她指出,自己上屆正是在民眾黨仍屬小黨的情況下選,顯示選民更重視候選人個人表現與特質。

學者蕭怡靖表示,除了高虹安的得票率之外,民眾黨在市議員選舉能否維持或擴大席位,也值得關注,這將反映民眾黨是否在地方建立穩定的組織與支持網絡,這次選舉結果將成為觀察民眾黨未來發展的重要指標。

「如果席位與得票率都較前一次選舉下滑,就代表民眾黨的支持基礎正在萎縮。」

他表示,台灣的政治體制對小黨發展確實較為不利,但民眾黨也面臨內憂外患。除了柯文哲的政治光環、與媒體關注減弱之外,民眾黨在本屆選舉提名階段就已出現不少黨內紛爭,一些地方黨部幹部因不滿提名結果而選擇退黨,反映黨內整合仍面臨挑戰。

張峻豪則指出,目前的藍白合作更接近一種策略性結盟,而非穩固的政治聯盟。 「這種合作關係其實相當脆弱,如果民眾黨支持度持續下滑,選後相關問題很快就會浮現。」

在部分縣市,國民黨與人民黨選擇合作推派或相互支持候選人;但在其他地方,雙方則各自為戰,甚至不時爆發摩擦。

例如在新竹縣竹北市長選戰中,藍白合作破局。另一方面,被視為藍白合作指標之一的嘉義市長選舉,也因民眾黨候選人張啓楷日前表示「有機會要恢復國民黨籍」而引發討論。

張峻豪表示,地方選舉結束後,台灣政治將迅速轉向下個全國性選舉週期。屆時民眾黨若想維持第三勢力地位,必須證明仍具備獨立動員選民與贏得選舉的能力。

探索更多

更多短片

更多短片結束

2026台灣地方選舉:「九合一」為何重要?選舉時程是什麼?

台灣選舉解讀:「北藍南綠」的政治版圖是否「鐵板一塊」?

台灣「九合一」選舉五大看點:「洋流」能否撼動台北?誰在卡位2028大選?

台北市長選戰:蔣萬安的2028前哨戰,沈伯洋能否靠「洋流」突圍?

裡長赴中旅遊受關注:為何北京鎖定裡長?裡長怎麼看?

裡長赴中旅遊:台灣《反滲透法》為何「查辦多、定罪少」?

頭條新聞

中國以AI奇境接待各國領袖,但他們看不到的另一面是什麼?

APEC深圳峰會:賴清德派施振榮出席 台灣參會空間再成焦點

APEC深圳觀察:習近平想告訴世界,中國掌握未來

特別推薦

熱門內容